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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汉荣散文,让心灵回归到纯和中去(一)

时间:2014-04-11 16:28:00    阅读: 次    来源:
作者:

他是一位追求艺术,追求灵感的作家。他主张回归生命的本源,与大自然的清新,山川的辽阔一同呼吸。

他就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,当代着名散文家、诗人——李汉荣。

他的文字总在不经意中吸引着我们,而他的文章更是注重内在感觉层次的启迪。思想的深邃、情感的纯粹、语言的精致,这就是读者给予他的评价。

他用现代话的语言书写着那些被繁华都市掩埋的乡村童话故事,他用温情的文笔拾起那渐行渐远的文明。

现在就让我们来聆听那些远去的质朴声音吧!让那些曾经遮蔽了双眼的文明回归纯真。

——题记

1、《纺车记忆》

在《辞海》的深处有它的芳名和生平,还有附图,说明它的结构、部件名称及功能。我从它的身边刚一转身,它已被潮水卷走,只在文化的深海里,占据着一个小小的、化石的位置。

然而在深远的天空下,古中国世世代代的生活,都有纺车摇动、旋转的身影。它嗡嗡的声音,混合着蚕的声音、鸡叫的声音、檐滴的声音、家燕筑巢的声音、狗吠的声音,有时混合着远处兵戈的声音、杀伐的声音,而当新桃换了旧符,江山易主,受惊的人们回过神来,忽然听见,有一种声音仍那样平和、缓慢、均匀。它偶尔被打断,但不会终止,天上的雷电,地上的暴君,都很短暂,只有一种声音如河流般绵延着涌动,听听,这是纺车的声音,在无数个角落响起:嗡嗡嗡,嗡嗡嗡……

历史纵有千万页厚,无穷厚,你随意打开一页,都会发现,它的根部,都由素朴的线连缀、装订。即使再冰冷的段落,它的后面都有一根温暖的线索在缠绕、劝说。即使再暴戾的王朝,它的侧面都坐着一架忠厚的纺车,等着为它绾结。

在那些耕读的日子,稻香掺和着书香的日子,农人的布衣飘举成田园的经典,而书生的青衫,正是一首诗的警句。就这样,母亲们的手,世世代代摇着纺车,节奏温柔,动作稳重,使大起大落的历史,不至于晕眩和昏迷,而保持了正常的呼吸和匀称的心跳。

你见过纺车吗?你见过纺织的母亲吗?

是那样简单的造型,但又遵循着天道运行的深奥原理。转上去,用力,到了高点,又转下来,回到起点;然后,又用力,再转上去。如此周而复始,如昼尽夜来,日沉月升,宇宙不息;如祖先去远,儿孙降临,姓氏绵延。

轮回着,复轮回着,就这样,纺车是一个得道的高人,向我们足不出户的母亲,讲授着天地人生的大学问。

想想,在八百年前,一千五百年前的更古远的深夜,天地睡了,王朝睡了,微明的烛光里,那弯腰摇动纺车的母亲,在静止的时光里,她一次次画着最生动的弧线,沿着她的手臂,一条长长的线,在无限延伸,将人间灯火和天上银河连接起来,将此时此刻和万古千秋连接起来;她的手臂覆盖了裸身的时间,于是,连传说里的天神都有了合身的衣裳。

我记得小时候,母亲纺线的神态。

她专注的眼神,没有语言能够形容。她看着左手的棉芯被纺车一点点抽成白色的细线,稍不留意,线索拉断,又得从头再来。她看着棉一寸寸变成线,她目送着棉花不断地离开自己,变成线,变成布,变成衣服,变成生活的颜色和款式。于今想来,历史的经经纬纬,都是母亲的目光织就。

她庄重的姿势,同样没有语言能够形容。她右手摇动纺车,左手抽出丝线,气定神凝,面容安和。不同于虔敬,她并没有面对一个神灵或祖先,她面对的是棉和纺车,是生活本身,因此这庄重是对生活本身的尊敬,是对这劳作过程的尊敬。我母亲不是大家闺秀,并没有受过诗书礼乐的熏陶,但我的母亲坐有坐相,站有站相,静时如佛,动时如仙,日常生活里有着自然而然的风度和礼仪,这是为什么?我只能说与传承了数千年的民间风情有关,也与纺车有关,与有节奏、有经纬的劳动有关。这种劳动不教唆人的贪心和轻狂,而让人变得知守常,懂规矩,有敬畏。如这纺车,有行有止,有动有静;如那棉花,由棉而线,由线而布,由布而衣,一生的路,都守着贞洁的情操和柔软的心意。

2、《在虹的里面》

林中穿行,我最爱往似乎人迹罕至的地方走。想想这世界还有几处“人迹罕至”之地?还有几处不被文明的铁鞋践踏?还有几处幸免于旅游公司的开发和出售?我也到过一些所谓的名山大川,但那已是“风景超市”,是被商业整饰、包装、出售的商品,我拿着千篇一律的游览券,我走着万人同途的游览线路,我看着大家都在看着的某座峰、某块石、某个潭,比照着导游背诵的那些拟人化比喻,异口同声地说“果然像”、“不太像”、“真像”。然后带回一大堆照片。照片上,人头多于石头,人的头发多于草叶,人的手臂多于树木。多年未出远门的祖父看了,说:几千里外,爬到山上赶一场闹市?

南山是平常的山,无圣贤传说,无鬼神故事,无英雄墓碑。它平常,所以它平静,所以它暂时幸免了商业对它的“宠爱”。它得以保持了自己的那点野,那点蛮荒,那点古老。我在南山穿行,在林子里游走,总能找到“人迹罕至”的地方,总能得到那点野的感觉,蛮荒的感觉,古老的感觉。

在这个时候,我的心变得十分的空旷、悠远,我似乎一下子与那个过于熟悉、过于日常化的自己拉开了距离,我沉入到更深更神秘的自己,我进入到生命的内部,会晤了我久违了的“生命深处的生命,自己远方的自己”,这是些怎样的自己呢?如这“人迹罕至”之地一样,也是野的、蛮荒的、古老的,无言而神秘,深邃而广大。这时候我发现:我们平时的自己是锁定在帽子和鞋子之间,锁定在时事新闻和消费指南之间,锁定在自来水龙头和下水管道之间,锁定在厨房抽油烟机和火葬场巨型烟囱之间的,无限丰富的生命内涵被删除了,遗忘了,我们是那么浅薄、贫瘠、苍白。而在人迹罕至之地,生命内部那些人迹罕至的密林、幽涧也被唤醒了,我内心里生出那么多感触,只觉得内心幽旷到天地的尽头、时间的初始,那里弥满着亘古的云雾。

人,其实是一种活的化石,他此生的经历只是他无穷生涯中的一小段年轮,他的内部沉积着浩瀚的岁月和记忆,他是折叠着的时间,收藏着万古。而我们平日只能感受与自己利益有关的那点皮毛物事。我们遗忘了天长地久的伟大事物,也遗忘了我们生命内部那个天长地久的自己,那是更深邃也更丰富的自己。常常,我在人迹罕至之地,感受到一种比美感更神秘、也更具神性的灵魂颤栗,那一刻,我体内封存着的厚厚时间折页一下子展开了,我似乎返回到无穷的过去,苍凉、荒寒、悠远、恐惧、寂静,我的灵魂里沸腾着无数奇迹,又空茫得无涯无际。

我在南山的那些人迹罕至之地,究竟发现了什么呢?其实也没有什么惊人的,只是一些幽涧、一些古木、一些峭壁、一些悬石、一些野花、一些老藤、一些曾经在孔夫子头上飘过的白云原谅我的私心,我不愿公布这些人迹罕至之地的确切方位,我怕被旅游公司发现会立即卖给市场的无数双铁鞋,它会从此变得身价百倍而一贫如洗。原谅我,我不忍毁了这商业世界残存的最后一点贞洁、一点神秘、一点幽旷。我仅在这里记下我为这些人迹罕至之地和神秘之物秘密取下的名字:猴儿崖、雷公石、漏玉涧、盘古老藤、神秘鸟、月溪……

3、《史记、秦始皇、书虫和时间》

有一个夜晚,我在灯下重读《史记》“秦始皇本纪”一节,叙述焚书坑儒的文字,令人压抑,那白纸上的黑字,都好像变成了坟坑,时间好像回到两千年那些沉闷血腥的夜晚。这时候,我看见一粒淡黄小点在纸页上行走着,它在这个字上停一停,在那个字上嗅一嗅,好像对每一个字都不满意,转身就走了,走着走着又返回来,又审视某些字眼,然后又转过身,很快到达这页书的边缘,穷途末路了,看得出它有些惊慌,它太小,我无法看清它此时的表情和眼神是不是有些绝望。它慌慌张张从黑暗的历史里走过,终于,它翻过了这一页,走进了另一页。我不忍用力翻动书页,书页之间的轻微摩擦都会置它于死地。

在无穷的宇宙里竟有这么细微的生命,也在穿越属于自己的时间。如果所有的书都是人类心灵史和生存史的刻录,那么书虫一直是生活在历史之中,这一点与我们相似,不同的是它永远没有自己的历史,它永远在历史之外。我,以及我们人类,在宇宙的浩瀚大书里,不也是一粒粒小小书虫?我们逗留或蠕动在时间重重叠叠的纸页,咀嚼着,吮吸着,品味着宇宙古老的书香,有时就有了心得,就记下来,留下咀嚼品咂的痕迹。假如上帝是宇宙大书的读者,当他翻阅到某一页,忽然看见我正沉迷于某个晦暗的段落,咀嚼着某些字句的意味,他会不会产生类似于我面对一粒书虫的那种心情

仇恨文字,虐待文字,最终还是文字比一切暴力更有力量,文字比秦始皇比任何帝王比任何王朝更为长久。凝聚着血泪和智慧的文字更是如此。暴君摧残文字的行为,只是为这些被他摧残的文字增添了叙述的内容。我想把这个简单的道理讲给书虫,可是它不理解人类的文明,虽然它常常居住在人类文明的书页里,此时,它就是《史记》“秦始皇本纪”这一页的背面,也就是说它在秦始皇的后面,已进入汉朝的

夜晚了。我忽然想到,这本有些发黄的线装书曾被多少人读过,曾经历过多少手、多少目光、多少阅读的夜晚,才来到我的手中?那些读书的人已经永远去了,谁也考证不了他们的身世。只有这本孤寂的书留了下来,只有历史留了下来。

想到这里,我竟有些怜惜和怀念刚刚看见的那粒书虫,它又到了哪一页哪一个王朝?我于是轻轻翻动书页,想再一次看见它那细小、好动、令人同情的身影。此刻,史书里多么大的事件都微不足道,我要再次看到和我有一面之缘的那粒小小虫子。找到这粒虫子,此刻变得比几千年历史更为重要。

轻轻地,我翻遍汉朝,没有找到它,又返回秦朝,还是没有找到它;我又倒着翻,返回春秋战国,返回到远古,还是没有找到它。它在历史的长夜里失踪了。

或许它已在书页的摩擦中死去,或许它已潜入到另一册书页。书虫是这样消失的,人呢?一代代人呢?我合上书。时间的墓门寂然关闭。此刻,我感到一种巨大的空虚,笼罩了时间和历史。(短文学网 www.duanwenxue.com

4、《我们活着做什么》

看见雪,我就情不自禁地感到自己的不洁和浑浊;把自己的全部情感和意识集中起来,能提炼出雪的纯洁和美丽吗?不忍心踩那雪地,脚上的尘埃玷污了它,记忆里就少了一个干净的去处。

从一棵树下走过,总是感叹和敬畏。它从古代就站在这里,它在等待什么呢?它深深的皱纹,让人看见岁月无情的刀刃。它依然开花、结果,依然撑开巨大的浓荫。不管有没有道路通向它,它都站在这里,平静而慈祥,像一个古老的、圣者的微笑。

是一棵树就撑起一片绿荫,它所在的地方就变成风景,风有了琴弦,鸟有了家园,空旷的原野有了一个可靠的标志。我生天地间,真比一棵树更有价值吗?我能为这个世界撑起一片绿荫,增添一处风景,能成为旷野上的一个可靠的标志吗?

一棵小草,也以它卑微的绿色,丰富着季节的内涵;一只飞鸟,也以它柔弱的翅膀,提升着大地的视线;一块岩石,也以它孤独的臂膀,支撑着倾斜的山体;一条鱼、一点萤火、一颗流星,都在尽它们的天命,使无穷的大自然充满了神秘和悲壮……

人活着的价值究竟是什么?我们天天吃饭,除了少量被身体吸收,大部分都变成肮脏的排泄物;我们天天说话,口中的气流仅能引起嘴边空气的短暂颤动,很少能感动别人也感动自己,我们天天走路,走到天边,甚至走到月球,我们还得返回来,回到自己小小的家里;我们夜夜做梦,梦里走遍千山万水,醒来才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床上……

我活着,全靠自然、众生的护持和养育,我这五十多公斤的躯体,从头到脚,从里到外,浓缩了大自然太多的牺牲,浓缩了人类文明的太多的恩泽。这皮鞋皮带,令我想起那辛苦的耕牛;这毛衣毛裤,让我遥感到另一个生命的体温;这手表,小小的指针有序地移动着,其微妙的动力当追溯到数百亿年前大宇宙的神秘运作,以及当代的某几双全神贯注的可敬的手;这钢笔,这墨水,这纸,这书籍,这音乐,这萝卜青菜,这白米细面,这煤气灶,这锅碗,这灯光,这茶杯,这酒……我发现,这一切的一切,竟没有一件是我自己创造的!全部是大自然的恩赐和同胞们的劳动。我占有的消耗的已经太多了。为了我文明地活着,历史支付了百万年刀耕火种、吞血饮雨的昂贵代价;为了我快乐地思想,太阳、地球、动物、植物、矿物以及整个宇宙都在没有节假日地忙碌着、运作着;为了我舒畅地呼吸,大气层、河流、海洋、季风、森林、三叶草以及环保站的工人,都在紧张地酿造着、守护着须臾不能离开的空气……

这是天大的恩泽、地大的爱情。我享用着这一切,我竟不知道努力回报,却常常加害于我的恩人们:我投浊水于河流,我放黑烟于天空,我曾捕杀那纯真的鸟儿,我曾摧折那忠厚的树木,我曾欺侮赐我以大米蔬菜的农民大伯,我曾鄙视赐我以清洁清新的环保工人……

我一伸手,一张口,就享用着大自然,就占有着无数人的劳动成果。即使我躺在床上,不吃不喝,也在享用着。我至少在享用这木头制成的床以及这棉被毛毯,我同时也在享用着和平宁静的环境……享用着。几乎是时时刻刻日日夜夜地享用着。难道人活着仅仅是享用?不是享用?那么人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?

以真诚的感恩去回报大自然的恩泽。以加倍的创造去回报同胞们的创造。于是,感恩和创造,就成为人生最动人、最壮丽的两个主题。于是,我听见万物都在默默地启示我——蚕说,用一生的情丝,结一枚浑圆的茧吧;树说,为荒凉的岁月撑起一片绿荫吧;煤说,在变成灰烬之前尽量燃烧自己;野花说,让你的生命开一朵美丽的花……

5、《放牛》

大约六岁的时候,生产队分配给我家一头牛,父亲就让我去放牛。记得那头牛是黑色的,性子慢,身体较瘦,却很高,大家叫它“老黑”。父亲把牛牵出来,把牛缰绳递到我手中,又给我一节青竹条,指了指远处的山,说,就到那里去放牛吧。我望了望牛,又望了望远处的山,那可是我从未去过的山呀。我有些害怕,说,我怎么认得路呢?

父亲说,跟着老黑走吧,老黑经常到山里去吃草,它认得路。父亲又说,太阳离西边的山还剩一竹竿高的时候,就跟着牛下山回家。

现在想起来仍觉得有些害怕,把一个六岁的小孩交给一头牛,交给荒蛮的野山,父亲竟那样放心。那时我并不知道父亲这样做的心情。现在我想:一定是贫困艰难的生活把他的心打磨得过于粗糙,生活给他的爱太少,他也没有多余的爱给别人,他已不大知道心疼自己的孩子。我当时不懂得这简单的道理。

我跟着老黑向远处的山走去。上山的时候,我人小爬得慢,远远地落在老黑后面,我怕追不上它我会迷路,很着急,汗很快就湿透了衣服。我看见老黑在山路转弯的地方把头转向后面,见我离它很远,就停下来等我。这时候我发现老黑对我这个小孩是体贴的。我有点喜欢和信任它了。

听大人说,牛生气的时候,会用蹄子踢人。我可千万不能让老黑生气,不然,在高山陡坡上,他轻轻一蹄子就能把我踢下悬崖,踢进大人们说的“阴间”。可我觉得老黑待我似乎很忠厚,它的行动和神色慢悠悠的,倒好像生怕惹我生气,生怕吓着了我。

我的小脑袋就想:大概牛也知道大小的,在人里面,我是小小的,在它面前,我更是小小的。它大概觉得我就是一个还没有学会四蹄走路的小牛儿,需要大牛的照顾,它会可怜我这个小牛儿的吧。在上陡坡的时候,我试着抓住牛尾巴借助牛的力气爬坡,牛没有拒绝我,我看得出它多用了些力气。它显然是帮助我,拉着我爬坡。

很快地,我与老黑就熟了,有了感情。牛去的地方,总是草色鲜美的地方,即使在一片荒凉中,牛也能找到隐藏在岩石和土包后面的草丛。我发现牛的鼻子最熟悉土地的气味。牛是跟着鼻子走的。

牛很会走路,很会选择路。在陡的地方,牛一步就能踩到最合适、最安全的路;在几条路交叉在一起的时候,牛选择的那条路,一定是到达目的地最近的。我心里暗暗佩服牛的本领。

有一次我不小心在一个梁上摔了一跤,膝盖流血,很痛。我趴在地上,看着快要落山的夕阳,哭出了声。这时候,牛走过来,站在我面前,低下头用鼻子嗅了嗅我,然后走下土坎,后腿弯曲下来,牛背刚刚够着我,我明白了:牛要背我回家。

写到这里,我禁不住在心里又喊了一声:我的老黑,我童年的老伙伴!

我骑在老黑背上,看夕阳缓缓落山,看月亮慢慢出来,慢慢走向我,我觉得月亮想贴近我,又怕吓着了牛和牛背上的我,月亮就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。整个天空都在牛背上起伏,星星越来越稠密。牛驮着我行走在山的波浪里,又像飘浮在高高的星空里。不时有一颗流星,从头顶滑落。前面的星星好像离我们很近,我担心会被牛角挑下几颗。

牛把我驮回家,天已经黑了多时。母亲看见牛背上的我,不住地流泪。当晚,母亲给老黑特意喂了一些麸皮,表示对它的感激。

秋天,我上了小学。两个月的放牛娃生活结束了。老黑又交给了别的人家。

半年后,老黑死了。据说是在山上摔死的。它已经瘦得不能拉犁,人们就让它拉磨,它走得很慢,人们都不喜欢它。有一个夜晚,它从牛棚里偷偷溜出来,独自上了山。第二天有人从山下看见它,已经摔死了。

当晚,生产队召集社员开会,我也随大人到了会场,才知道是在分牛肉。会场里放了三十多堆牛肉,每一堆里都有牛肉、牛骨头、牛的一小截肠子。三十多堆,三十多户人家,一户一堆。我知道这就是老黑的肉。老黑已被分成三十多份。三十多份,这些碎片,这些老黑的碎片,什么时候还能聚在一起,再变成一头老黑呢?我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。人们都觉得好笑,他们不理解一个小孩和一头牛的感情。

前年初夏,我回到家乡,专门到我童年放牛的山上走了一趟,在一个叫“梯子崖”的陡坡上,我找到了我第一次拉着牛尾巴爬坡的那个大石阶。它已比当年平了许多,石阶上有两处深深凹下去,是两个牛蹄的形状,那是无数头牛无数次地踩踏成的。肯定,在三十多年前,老黑也是踩着这两个凹处一次次领着我上坡下坡的。

我凝望着这两个深深的牛蹄窝。我嗅着微微飘出的泥土的气息和牛的气息。我在记忆里仔细捕捉老黑的气息。我似乎呼吸到了老黑吹进我生命的气息。

我忽然明白,我放过牛,其实是牛放了我呀。我放了两个月的牛,那头牛却放了我几十年。也许,我这一辈子,都被一头牛隐隐约约牵在手里。有时,它驮着我,行走在夜的群山,飘游在稠密的星光里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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