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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悔

时间:2018-09-15 11:02:20    阅读: 次    来源:短文学
作者:寒士

“意,天黑了我在那边树下等你。”她压低声音说道,语速极快,甩下这句话便匆匆从我们身边走过。“意”是我的名字,那时我正从城里回来,和发小站在村口说话。听到他们打招呼我甚至没有认出她。

“这些年你们见过?”发小问。“没有。”“她离婚了现在一个人过。”“知道。”“以前……”发小嗫嚅了半天欲言又止。“去你家里喝点酒吧。”发小的家离村口不远,和她家隔一条小巷。按辈分论,该叫她表姨。

从村口往南是一条上坡的土路,两边是望不到边的麦田。6月的黄昏,麦子已收瓜豆已种,偶尔几声蟋蟀的叫声,也随即沉入空旷中,静谧安然。半坡右拐,有一株巨大的绒仙树。

我在树下努力回忆她曾经的相貌,在记忆深井中徒劳地打捞。一些词汇的残片固执地在水面飘荡:柔滑、坚挺、细腻……甚至她下午的模样也在我心里模糊起来,只留喊我名字的声音在耳边一遍遍回响。

“意,意……”她喃喃地念着,我的手被紧紧按在她的胸前。一种温润柔滑的感觉从指尖掌心弥散开来,在月光下耀眼得白,不知所措。那晚我第一次失眠,眼睛极度酸涩,需要用力地紧紧闭住,脑海中却清晰敏锐,在一片耀眼的白中两枚粉红颤抖地挺立。那一年,我13,她16。

不知睡了多久,一种酸楚的甜蜜从腿间喷涌。我清晰地记得在这之前我从不知那儿可以粗壮地峭立。我很羞耻它在人前毫无顾忌地撑起裤子,以至于以后的几年我一直用布条把它向下拉扯,绑缚在两腿间。它的倔强与布条的坚韧持续着角力,不眠不休。

我是被妈妈从村口抓回来的,发小在前面带路。在我的手接触到她胸部之前我和她一直在谈论发小,同时斟字酌句文绉绉地鄙夷那个年代的浅薄做作与自以为是。发小是我们经常的共同话题,很长时间我都以为自己只是她的一座桥梁,通向帅气的发小。

在妈妈的声情并茂下,我的沉默与坚定迅速瓦解。很配合地把一封分手信放在了平时传递约会时间的地方。我说我要好好学习,要当物理学家。第二天一大早去看的时候,信没有了。压信的砖头上写着:我等你。

很快我就去了县城上学,接着省城。二十多年过去了,我终究没能成为物理学家,蜷缩于一个狭仄的小城搭建生活。她也没有等我,她的消息源源不断地从发小电话里传来:结婚了;丈夫对她不好;丈夫带女人回家;离婚了;在村口盖了房子……

当我努力拼凑这些记忆碎片的时候,她突兀地站在了眼前。陌生,但我知道是她,像知道我的血缘。这些年她的相貌随着我身边女人的变换而变换,源头湮没于那片耀眼的白。“那会你要借什么?”我冲口而出。

我们的第一次约会是她托发小传话,要我礼拜天下午去她家向我借样东西。我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东西是她需求。她正在忙家务,端茶倒水,瞩我稍等。我正襟危坐,少年老成。电视里正在放聊斋,我迅速沉浸其中,这种精灵古怪从来都是我的大爱,天灰地暗不知今夕何夕。等我意犹未尽地看完,天已经黑了,要回家吃饭,送到门口我才想起正事:“借什么?”

这个陌生的女人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,我知道在她的眼中我也是陌生的,我们的陌生相对注视。我看到我的影子在她眼中荡漾淹没,本能地抱住了她。她抽泣的声音像聊斋中的鬼影,远远近近捉摸不定。那片耀眼的白在怀中不合时宜地升腾。她抖了一下,抬起头。“去我家里。”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我在后面跟着,我想我走路的姿势一定很滑稽,再没有少年时的布条。

我们直奔床铺,相互撕扯,在那片耀眼的白中陷落泥泞,搜寻幽暗的尽头。她的声音在遥远的天边回响,“意,意……”熟悉而又陌生。窗外风声大作。“起风了。”我说。“你是意吗?”“不是。”“嗯,不是。”“那会你要借什么?”她没有应答,沉沉地睡去。我紧了紧怀中她清凉的身子,窗外风声呼啸,无休无止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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